短篇小說 — 樹腿

首次在超級市場遇上她的那一刻開始,他便無法停止幻想為她尋找那一條缺失的腿的景象。他任由自己緩緩步至堆積如山的橘子跟前,一面假裝在逐個耐心挑選的同時,一面斜眼偷看正於不遠處搜尋鮮嫩豆苗的她,挾著一雙木拐杖在陳列各式蔬菜的貨架區域來回移動,彷彿那對看來異常巨大的支架(是因為她長得嬌小的緣故)正在經由她的腋下和胳臂,為她輸送源源不絕的力量。

他低一低頭,悄悄估量那右下肢被橫切的確實位置。「那差不多就是給割掉一整條右腿了吧?」這樣在心裡暗忖著時,他不自覺地便把目光重新投回她的身上,並且猛地意識到了,她絲毫沒有掩飾殘缺的意圖。她甚至會耗費心思為貼身的丹寧褲進行仔細量度,把多餘的右褲管剪掉後再縫合起來,以便緊緊包裹那僥倖逃過切割命運的短小一截。

他正思量著那坦蕩蕩的缺失會否是某一種暗示之際,冷不防跟她目光相接,只得漲紅著臉放下手中橘子,低頭轉身離去。

*   *   *

再次遇見她時,他正埋首在工場裡敲打著一張還未完成的木桌。他聽見上司呼喚他的名字,然後就是一連串木棍輕敲地板的聲響;一抬眼,便看見她緩緩踱至他的跟前。他把鎚子放下,用手背抹一抹額角的汗,站直身子,跟她點一點頭。

她告訴他,她需要訂造一雙作後備用的拐杖。

他挪過一把木椅擱在她的身旁,示意她坐下,然後取起她手中的那雙拐杖,從工具箱拿出軟尺計量好一回,復又在記事簿上抄下尺寸。把拐杖遞回給她時,他忍不住問:「木的會不會重了一點?其他人好像都是用鋁製的。」

「我喜歡木的質感。」她微笑說。

他看著她以纖細手指用力抓緊拐杖撐起身子,又輕聲問:「那還痛嗎?」

她搖搖頭,想了一會才答道:「很奇怪,有時候好像是會感應到了右腿在別處移動,又或是給什麼抓癢了似的。」

「那怎辦?」他問。

她聳一聳肩,說:「習慣了。」

*   *   *

一星期後,他駕著車子來到她的住處,把完成的後備拐杖搬進她的客廳,然後鼓起勇氣問道:「要不要出外走走?」她像個孩子般愉快地點頭,告訴他有一個地方很想回去看看。車子穿越迂迴的山道,行駛了三十多分鐘,他倆終於在半山的隱蔽處找到目的地,是一所看似荒廢了的細小教堂。她下車繞到教堂後頭,領著他前往觀看一幅奇異風景:一棵乾瘦的樹緊貼靠在教堂背後的一堵牆,並以幼細枝條和攀藤編織出一大塊像蜘蛛網般的東西,附在牆上向著四方八面擴展生長。驟眼看去,那樹彷若是要永恆地摟著那一幅牆,卻又片葉不長,像快要枯掉似的;可是,一旦靠近,又會感覺得到它隱隱透出的強大生命氣息,令人困惑不已。

她走到樹前,輕輕將左手掌心按在樹幹上,再用食指撫弄一個細小的交叉刻痕。過了好一會,才沙啞著嗓子說:「找到了。」

微風掠過他倆髮間,她便開始跟他細細述說:那天在醫院醒過來時,她一直沒察覺,右腿早已跟她分離。她迷糊地看著醫生步往她的床邊,把點滴查看好一會後,才緊皺著眉跟她宣佈,那右腿給貨車實在輾得不成形,割掉是不得已的決定。那右腿。她在心裡重覆唸了數遍,以為醫生是在跟她說著別個病人的事情,便費力轉過頭去檢視鄰床,卻只見一幅幅厚重布簾。她瞪眼看著醫生走到床尾抓起報告板,沉默地在一疊紙頁上塗寫著,良久醫生才又輕聲補上一句,對不起。過了片刻她才曉得伸手把被子掀開,頭一趟親眼目睹其中一條腿確切地消失不見。

「我問他右腿給擱到哪裡去了,他說是會被當作廢棄物處置掉的,我便央求他把腿還給我,讓我用自己的方式處理。」她繼續說。

他沒答腔,只靜靜看著她的臉,並且注意到了她正凝神注視腳下的草地。 

「就是葬在這裡了。」語畢,她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
此時,教堂上方傳來隱約的腳步聲,一名修女踏出露台張望,向他們點頭微笑,隨即退回室內。他稍稍遲疑才走到樹前蹲下,把右手按在地上,感受泥土的溫暖。良久,他再度站了起來,抬頭觀看那樹沿著牆壁向上延伸的景象。他一邊想像她的右腿在泥土之下一點一點腐朽掉後再轉化成為養料,一邊趨前把面頰貼在樹幹上,彷彿聽見到了樹根用力吸吮的聲響。是的,他相信它過去必定每天也在逐少吸吃著,同時悄悄把她缺失了的零碎部分收集起來,一如玩拼圖似的,讓那右腿在樹幹之內慢慢拼合,重新活了過來。

他沒為意,在傾聽樹根一刻,她早已後退數步,並默默注視他的背影。好一會,她才閉上眼睛,一顆心在微微顫著。

她沒錯是感覺到了,他正把微涼的唇,輕輕吻在她那不復存在的腿上。

 

* 註:原文以筆名陸瓷刊於《Little Thing 戀物誌》第12期 — 2010年6月號;此為修訂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