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小說 — 花蛹

凌晨二時十分,她從寢室窗簾縫隙向外看去,空洞洞的街道異常光亮。寓所位處一幢唐樓的二樓,她可以清晰看見街上所有動靜。

例如,這一刻,一隻黃貓正於對面小巷口的垃圾箱旁徘徊流連,耳朵和尾巴豎得高高的,作警戒狀。

她打一個呵欠,正要重新鑽進被窩再度嘗試入睡,貓突然轉過面來朝她的方向看去,隨即竄進小巷盡處。她趨前伸手把窗簾撥開一點,看見一名年輕男子自她的大廈步出,緩緩走至馬路中央,站了好一會便開始來回踱步,眼睛卻一直緊緊閉著。

她瞇起眼睛注視片刻,忽地認出了他。是隔壁住客。

她不知道他的名字,隱隱記得二人曾經短暫交談兩次。

頭一趟是某個星期天上午,他輕輕扣門,靦腆地問她可否借取少許牛奶。她嗅到了咖啡香,猜出他大概是不忍讓咖啡在趕往便利店購買牛奶時涼掉;可是她天生對乳製品過敏,一向也是喝豆漿的,只得遲疑地問他:「沒有牛奶,豆漿可以嗎?」他想了一想,答道:「那不用了,抱歉打擾。」

第二次碰面,她從花市乘的士回來,正在手忙腳亂把一大堆盆栽搬往樓上去,他剛巧下班抵家,二話不說便替她把較重的數盆小心翼翼捧至她家門前;她正想邀他進屋喝茶時,手提卻先響了起來。她紅著臉向他致謝,他跟她微笑揮手,便轉身開門走進隔壁寓所。

「怎麼辦?」她一邊在心裡盤算著,一邊探頭窗外張望,細小的雨粉降在她的面頰上,感覺癢癢的。「喂。」她忍不住向他喊道。

他好像是聽見到了,停下腳步,眼睛卻仍緊緊閉著。

她只得轉身亮了房燈,披上疊在椅背的薄外套,又把擱在梳妝枱的鑰匙放進睡衣口袋,快步走至大門口處,從側旁木架抓起掛著的傘子,便跑下樓去。雨粉正要慢慢變大,她急忙把傘撐開站到他的跟前,一顆心在突突地跳著。她並不認識會夢遊的人,頭一趟如此近距離地觀看正在酣睡的人。街上沒有車,她深深吸一口氣,仰起頭肆意凝視那張寧靜的臉。

四周雨點紛飛,疏疏落落地包圍著他倆,徐徐著地。

她幾乎以為時間是要停頓下來時,他忽然張開眼睛,迷惘地看她好一會,才沙啞著聲音問道:「我是夢遊了吧?」

她輕輕點頭。

他抬眼看見傘子,立即伸手接過替她撐著,低頭一會,又說:「抱歉讓你白白糟蹋了拖鞋。」

她才醒覺自己在匆忙間仍舊套著小熊維尼,而他卻是穿了球鞋。

二人並肩上樓,他按一按長棉褲口袋,忽地叫道:「糟了。」

「沒鑰匙吧?」她問。

他點點頭,嘗試扭動自己寓所的門把,不果。

她掏出匙開了她家的門,邀他進屋。「不要緊的,反正睡不著。」她說。

他道了謝,踏進客廳中央,在沙發上坐下。她把傘掛回木架上,踢掉拖鞋赤腳走進廚房泡了一壼熱茶,再走到沙發跟前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。他環視客廳好一會,忍不住問:「那些盆栽呢?」

「來,給你看點東西。」她微笑答道,並且領他走進走廊盡頭的房間,讓他檢視靠近右牆的巨型玻璃櫃。櫃子足有六尺高、八尺寬,箱頂內安裝了太陽燈,箱底則鋪上了差不多一呎半深的柔軟泥土,種植著高矮不一的花卉植物,彷若小型溫室。他又注意到了靠窗的書桌上齊整地擺放著筆記本子、墨水筆、植物百科全書,還有顯微鏡座。

「你是幹植物研究的嗎?」他問。

「不,是研究蜜蜂。」

他狐疑地看一看她,視線再度溜回玻璃箱,隨即趨前蹲下。「這裡頭有蜂巢嗎?」他又問。

她站到他的身旁,俯下身子示意他留心觀察泥土上的一個凹洞。

凝視片刻,他終於察覺洞內藏有看來好像是鳥巢的東西,並有十數顆僅得小指頭大小的蛹狀物排列其上;蛹的外圍裹著多層不同色彩的薄片,質感有如美勞皺紙。

「這種蜜蜂天性孤僻,只喜歡單獨造蛹繁殖後代。」她解釋說。

「那些薄片是花瓣嗎?」

「都是母蜂逐片從花上撕下,再貼到蛹的外層去。很漂亮吧?」

他點點頭,臉上透出像小孩般的好奇光芒。「一個花蛹就只孵出一隻蜜蜂?」

「沒錯。」

二人屏息觀看良久,他忽地指著洞低聲問道:「那個是在動嗎?」

她趕忙從書桌抽屜掏出手電筒,啪地按了開關掣,小心翼翼地照射。

「要出來了!」她輕輕叫道。

凹洞之上,其中一顆細小花蛹正在微微抖動;此時她聽見到了遠方有鳥在鳴,瞄了一瞄窗外,天還沒亮,雨繼續紛飛飄著。

頃刻間,她憶起剛才二人曾立於傘下,如夢似幻。

夜靜而日未醒,世界依舊美好莊嚴。

 

* 註:原文以筆名陸瓷刊於《Little Thing 戀物誌》第17期 — 2011年4月號;此為修訂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