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信(五)

* 註:原文以筆名陸瓷刊於《Little Thing 戀物誌》第36期 — 2014年8月號。

 

*   *   *

Maybe, if you don’t have that secret confession, you don’t have a poem – don’t even have a story.
— Ted Hughes

希薇亞:

讓告白流動如詩,
灌溉貪婪的心事,
在朗誦之間催促
悲傷開枝散葉。

花開過,
果結了。

妳怱怱消失掉,
而我仍舊堅持咀嚼每一粒字,
帶刺的句子隨年月變尖。

現在懂了,
此生此世,
我倆不過是
不同的故事。


泰德

*   *   *

Kiss me, and you will see how important I am.
— Sylvia Plath

泰德:

如同你知道的,
秘密終究是
輕盈的種子。
讓風帶走以後,
即便埋在心裡,
亦剔透如琉璃。

至於活著也不過
是學懂承受各種
破碎的聲響。

願你未忘
我倆曾幾
利用親吻
裝載各自
靈魂的重量。


希薇亞

書信(四)

* 註:原文以筆名陸瓷刊於《Little Thing 戀物誌》第35期 — 2014年6月號。

 

*   *   *

We ruined ourselves. I have never honestly thought that we ruined each other.
— F. Scott Fitzgerald

塞爾妲:

妳可記得那夏?
午夜遊蕩巴黎,
舉頭仰望繁星,
妳悄聲說每一點光就是
一顆遠去靈魂、一篇被遺忘故事。
語畢,妳在塞納河畔徐徐起舞,
我點起菸,輕靠街燈靜靜看著,
細想妳我的各自版本,
一點點狂烈、一點點落寞。

曾幾確信,
只有自己的存在
才能替與癲狂為伴的妳
重新照見理想現實。
妳又說過,從此今生,
只想先去愛,再偶然地活。
偶然 —— 若能相信
愛情可有可無,
我倆會否很不一樣?


念著妳的
史考特

*   *   *

Nobody has ever measured, not even poets, how much the heart can hold.
— Zelda Fitzgerald

史考特:

你來聽聽,
心碎的聲響
如涼薄鋒刀,
劃破黑夜長空,
把迷茫的星撥亂,
落下教人嘆息的細節。

我最常記起自己
輕盈如風的日子,
跟你微笑閒聊,
間或表演原地旋轉,
讓佔有慾升空遠去。

偶然 —— 拿秤反覆探究
一顆心能夠容納多少,
據說即便是詩人,
也沒曾量度。


祝寫作順利,
塞爾妲

書信(一)

小魚:

你還記得這一句嗎?

「慾望是什麼東西呢?依我的觀察⋯⋯是想要找到它的極限,不過並不容易找到。」

昨天執拾書架,終於尋獲你一直吵著想要再讀的那本由阿根廷作家卡洛斯・M・多明格茲撰寫的《紙房子裡的人》,隨手一翻便看到了你用紅筆圈出的這一小段。看不見眉批註解,頁屝的空白處卻劃了三個巨大感嘆號,我便在想,那時候你第一次讀此,是會有怎樣的心情?

於是,我拿著書坐下,一口氣地讀;書不厚,僅得一百四十多頁,兩小時便讀完了。那個窮盡一生以近乎病態方式收藏書籍以便封閉自己的書痴卡洛斯,其後竟然選擇了走到偏遠海邊讓水泥工人利用其藏書砌建房子,而最終又因為舊愛布魯瑪寄來的一封信,自個兒拿起鐵鎚,一股腦敲打水泥書屋將其毀掉,為的只是要找出舊愛要求歸還的一本無關痛癢的書。

「許多時候,要從一本書中解脫,遠比獲得一本書還要難。」

我想起那天,你跟我宣佈,決定了要遊走世界尋覓寧靜之地,說時眼裡閃著奇異的光。我還記得自己一直瞪著那一點光,唯恐它是要像黑夜的星,一眨眼便消失無蹤。現在,我間或會悄悄容許自己的思念構建無邊無際的渴望,那其實,是多麼危險卻又令人暗自期待的事情。

我們最終是會變成卡洛斯和布魯瑪嗎?

告訴我,現在你身處何地?什麼時候回來?回來便好。

祝安

*   *   *

謙:

你可有聽過「The Sea Library」這個地方?

上月讀報,偶然看到一篇關於旅遊的文章,那作者說在日本的某一個小島上有這樣一座舊建築,給人改建成了以「海洋」為主題的圖書館,剛剛開放讓人參觀。我讀著便覺得這是十分奇妙的事情,就好像是那圖書館在呼喚著我的樣子。

你提及的那本《紙房子裡的人》,好像也有說過,書本是有呼喚人的力量。

上星期,我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專程飛往那個日本小島,去尋找那令人嚮往的海洋圖書館。你知道,波赫士曾說:「圖書館是時光之門。」他的意思是,人們一旦走進圖書館內,遊走於一列又一列書架之間,選好了心儀之書,便會帶著它躲到安靜的角落,閒坐閱讀,讓自己一頭栽進書之世界去。

我們大概也明白,他談的是一種精神上的旅程。可是我告訴你,這兒是確切能夠讓人穿梭時空之地。

讓我嘗試解釋一下:這圖書館內,有這麼一張以銅片作枱面的巨大書桌,被安放於室內的正中央。銅片微微呈波浪狀,整天映照著窗外連綿不斷的樹影。每當我在桌前坐下,把書本平放其上,垂首靜靜閱讀,便有置身海洋懷抱的奇妙幻象,身體好像是不期然被一股如搖曳水中的安詳感包裹著。

頭一趟這樣感受到了,我便告訴自己,是這兒了。

勿念

小魚

 

* 註:原文以筆名陸瓷刊於《Little Thing 戀物誌》第33期 — 2013年12月號;此為修訂版。